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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经济学[de]关键词



  基于选择[de]成本,现代经济学研究选择[de]“效率”。这个概念是可以直接从选择[de]成本概念推导出来[de]。说一个选择是有效率[de],是说这个选择[de]机会成本最小。说一组选择有效率,是说这一组选择[de]机会成本最小。既然是机会成本,就一定是和其他选择或其他组选择比较而言。香港人到“街市”(相当于北京[de]农贸市场)买海鲜,例如一百元一斤活虾,他们一定要挑个儿大[de],因为一斤个儿大[de]虾比一斤个儿小[de]虾价值高些,放弃个儿大[de]虾相当于提高了买虾[de]机会成本。追求有效率[de]选择是自利[de]人[de]天性,有[de]人,例如我,从来不挑,买了就走。那不是因为缺少自利心,而是因为一来语言不通,二来时间“金贵”,三来毕竟还不习惯言利,有心理上[de]折磨,四来也许“面子上”[de]价值放不下来,全加在一起,讨价还价[de]机会成本就上去了。

  说一组选择是有效率[de],是相对于其他组[de]选择而言,这一组选择所放弃[de]价值最小,比方说在一顿白吃[de]午餐上人家告诉你可以随便选择任意数量[de]虾和梨,只要不超过一百条虾和一百个梨。在正常情况下,你没有胃口可以吃下一百条虾,或一百只梨,你[de]选择大半是若干条虾和若干只梨。这是有效率[de]选择,因为如果你非要选择不吃梨而吞下第二十条大虾时,你会发现梨[de]价值随着你对虾[de]厌恶程度[de]增加而增加,你会越来越觉得吃虾[de]成本太高。这里有一条经济学上[de]生理学韦伯定律:“单位时间内,一个人所消费[de]同一种物品[de]数量越大,这种物品对这个人而言[de]价值就越小”。人是生物,生物感觉基于神经,神经受到同等强度[de]刺激多次就不再感到刺激。神经不再感到刺激生命就嫌乏味,乏味使人追求。微观经济学家直到去年才有人写了篇论文说明这个道理[de]前半截,这是在信息不完备[de]情况下追求效率[de]理论。这道理[de]后半截到现在也还没人说过。总之,有效率[de]一组选择就是美国一本畅销书里说[de],我们从小到大所学[de]道理之一是“什么都干点儿,什么都别干太多”。林语堂喜欢引李密庵[de]“半半歌”,记得其开头四行是“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优闲,半里乾坤宽展。”又记得最后四行是“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嫌纠缠。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如此[de]闲适哲学,正是效率[de]真义。效率是选择[de]结果。选择是在可供选择[de]多个行动方案中择一而行。所以哈耶克[de]老师冯。米塞斯写了一本书题为《人类行为:一个经济学[de]论文》(von  Mises,Human  Action:A  Treatise  on  Eco-nomics),讲[de]是人类行为[de]通论,经济学是捎带着推导出来[de]。经典名著,可惜是“马克思主义[de]死敌”[de]启蒙老师[de]著作,国内长期看不到。而在西方,奥地利学派[de]“中兴”也只是一九八九年以后[de]事。这一学派[de]人物,自二次大战以后“作鸟兽散”,撒[de]满世界都是,被人们遗忘了。一个行动方案包括三件事:(1)行动[de]目的,(2)可用[de]技术,(3)现有[de]资源。其中“技术”就是以各种方式储存起来[de]知识(我在《怀着乡愁,寻找家园》,《读书》一九九五年四月,详细说过了)。用大陆时兴[de]语言来区分技术和资源,前者是“软件”,后者是“硬件”。没有硬件[de]软件就是“无米之炊”。当然,没有软件[de]硬件只不过是一堆没用[de]“米”。不论怎样说,软[de]毕竟是软[de],知识一旦被人知道了,就不再有成本。因为你知道了一件事以后,你就不可能再选择“不知道这件事”。选择是对未来行动方案[de]选择,已经发生了[de]事情无法再选择。所以在选择行动方案时,所用可以使用[de]技术都是没有成本[de](还没有买到[de]技术不是“可用[de]”)。选择只是对资源和目的[de]选择。

  用上面[de]例子说明这件事,关于虾和梨[de]味道,吃法,以及他们可以提供[de]其他方面[de]享受,所有这些都是知识,现在已经没有成本。可以选择[de]是虾和梨[de]数量,但这是免费午餐,所以虾和梨对你而言也是没有成本[de]。你在乎[de],在这里是稀缺[de]“资源”[de],其实是你[de]胃口[de]容量。胃口成了达到你[de]“自我”(self)[de]目的[de]唯一资源,是“自我”目的[de]手段。于是有效率[de]选择是:这个容量[de]若干部分应当用于产生“吃虾[de]享受”,其余则用于生产“吃梨[de]享受”。“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嫌纠缠”。说知识没有成本,是说一旦知道了,就不再有成本。不知道[de]知识是要费高昂代价才可获得[de]。美国为“知识产权”四处与发展中国家打架,当然是为了让人家补偿知识所有者获取知识[de]代价。在没有分工[de]时候绝不会有这类[de]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知道[de]事。知识[de]所有权是分工[de]产物。分工[de]好处是节约劳动时间。分工能够节约劳动时间是由于专业化和知识积累。这些我在《经济学[de]关键词》里说过了。分工越发达,每个人[de]闲暇时间就越多。可是怎么大家都越来越忙了呢?我这么写[de]时候,就看着屋角那只一寸见方[de]巴西龟,它可是不计较时间。《大英百科全书》(儿童版)说:“turtles  taketheirtime”。它不在乎时间一定是因为它天性缓慢呢?还是因为它

  道得太少?不管怎样,我觉得我们人类[de]忙碌首先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其次是知道我们还有太多[de]东西不知道,第三也是最重要[de],我们知道得越多,我们[de]知识使我们意识到[de]我们不知道[de]东西越多。就这句话而言,我想英语一定更清楚同时涵义丰富:“knowing  more and  more  about  less  and  less”。忙,是因为时间金贵。时间[de]成本就是选择如何使用时间[de]成本。分工固然节约了很多时间,可是分工[de]重大代价是没有人知道所有人知道[de]事。另一方面,我们一定愿意知道所有人知道[de]事,因为“知道”就是知道机会[de]存在。机会越多,选择[de]空间越大,选择[de]价值就越高。如果你是人类学家发现[de]那个非洲土著,觉得吃虾简直匪夷所思(相当于我看人吃白蚁[de]感觉),你在上面那顿免费午餐里[de]选择[de]价值自然因此而大大减低。所以,分工越发达,人们越有动机去知道别人知道[de]事。上面说[de]第三点最重要。知识最显著[de]特点是全部知识[de]“互补性”,大学生具备小学[de]知识和中学[de]知识会学[de]更好。工程师知道经济学知识可以更有效地设计项目。经济学家知道哲学或心理学,可以成为更好[de]经济学家。正是由于知识[de]互补性,当一个学者在单一方向上探索了很远[de]路程后,会感到有必要在其他相关[de](互补[de])方向上也往前推进。这个道理在博兰倪看来就是原创性思考所需要[de]“隐秘[de]知识”(tacit  knowledge),他是指存在[de]思考者脑海中[de]不被注意但对思考有潜移默化影响[de]知识。(见Michael  Polanyi,Personal  Knowledge:Towards  a  Post-Critical  Philosophy,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8)这个英文词直译应为“沉默[de]知识”。我们知道得越多,凭了知识[de]互补性,我们知道存在于我们脑海之外[de]应当被存入脑海[de]“沉默[de]知识”也就越多。所以苏格拉底说他只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回到文章开头[de]话题,香港[de]大学生和研究生面临太多[de]诱惑,因为香港聚集了如此巨大[de]信息,当然主要是与商业有关[de]。随便你花一点时间,知道一点商业信息,就可以赚一笔钱。赚一笔钱之后想知道更多[de]商业信息,赚更多钱。于是你意识到有更多[de]信息(和赚钱[de]机会)需要去获取……这样一来,你就专业化了,也就异化了。异化意味着你变成了“它”[de]奴隶,是“我”之不欲成为“我”而要成为“他我”。为什么自利[de]人追求效率[de]结果反倒个个都走专业化[de]道路呢?不是应当“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吗?这个问题真是对经济学[de]挑战。就我所知,只有斯坦福大学[de]老经济学家西多夫斯基写了一本书叫《没有欢乐[de]经济》试图解答这个问题。(Tibor  Scitovsky,The  Joyless  Economy,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2)我觉得这个问题[de]真正求解还要从社会经济制度中去寻。这也许是《三谈经济学[de]关键词》[de]主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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