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希腊对于人[de]本质[de]理解是从城邦[de]公共性出发[de],离开了公共性[de]空间,非神即兽。[14]在古典政治哲学中,“公共性”概念既是人性[de]本体论条件,也是政治[de]本体论,因为政治就是人[de]条件。“公共性”首先意味着“公开性”。“公开性”就是事物从被掩盖[de]存在[de]阴影中走出,并展示其形貌(eidos),而处于遮蔽状态中[de]事物则无法显示其存在[de]意义和价值,它们被囚禁于自身[de]个体[de]存在之中,被困于黑暗和虚无[de]威胁之中,被束缚于广袤[de]无限[de]死寂之中。只有当事物进入世界之中展示自己[de]存在,其存在才能被感知,其存在才被看到、理解,因而才有意义。我们[de]存在感完全依赖于公开性[de]在场,依赖于在公共世界中[de]在场。用海德格尔[de]话来说,这种公开性就是“让事物存在”。其次,就我们[de]个人空间而言,“公共性”一词意味着世界本身。这不是一个自然[de]世界,而是一个共在[de]世界,人们共同生活[de]生活世界。当海德格尔将城邦(polis)解释为“空间”[de]时候,他所思考[de]正是这一点。这个共在[de]世界作为公共空间不仅只为一代人而建立,而且它还要通过世代之间以讲故事传承传统而获得某种不朽。[15]亚里士多德说:“考虑人间事务时,不能把人当作原本意义上[de]人来加以考虑,也不能在凡尘俗世中去探寻什么是会泯灭[de],而只能在他们具备永恒[de]可能性这个程度上来考虑他们。”(《尼可马可伦理学》,1177b31)而能使得凡人获得不朽[de]可能性就在于“城郊”,这就是希腊人[de]思想。[16]家庭或家族[de]“世界”根本无法代替城邦这一公共[de]世界。 在亚里士多德[de]《政治学》[de]第一卷中,他区分了城邦[de]政治与家政。[17]对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来说,城邦(Polis)与家庭(Oikos),也就是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以及公共世界[de]政治行为和与维持生活[de]前政治行为之间[de]区分是不言自明[de]。首先,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认为,人[de]德性与自由只能存于政治领域,而家庭之中根本没有平等人之间[de]自由关系。城邦与家庭[de]不同在于它是平等人之间[de]关系,而家庭(夫妻、主奴、父子)则是不平等[de]关系。自由意味着从不平等状态下解放出来,进入一个既不存在统治、也不存在被统治[de]领域。其次,家庭存在[de]目的是维持生命和生活,而城邦则是为了更好[de]生活目的。为了摆脱生活必需品[de]困扰而进入自由世界,就需要财产,贫困或生病则意味着受物质必需品[de]困扰,而沦为奴隶则意味着还要屈从于人为[de]暴力。不掌握家庭生活中[de]必需品,生活和得体[de]生活便无从谈起。然而,获取生活必需品从属于家政管理,政治从不以维持生活为其目的,获取、拥有和管理财产只是前政治[de]行为。因为劳动和工作限制了人每天做自己想做[de]事情[de]自由,因而被认为是一种奴役(douleia)状态。在柏拉图那里,第三等级是被剥夺参与政治[de]。再次,任何进入政治领域[de]人最初都必须准备好冒生命[de]危险,对生命、财产和个人幸福[de]过分关爱和畏惧暴死阻碍了自由,这不是勇敢[de]德性,而是奴性[de]一个明确[de]标志。公共空间意味着自由[de]空间和风险[de]空间。为了安全或自我保全而退隐到家庭生活之中则失去了人最根本[de]自由。相对于公共性[de]“隐私”其字面意思就意味着一种“被剥夺”[de]状态,甚至是被剥夺了人类能力中最高级、最具人性[de]部分。一个人如果仅仅过着完全独处[de]个人生活,那么,他就被剥夺了真正人类生活所必不可少[de]东西,他就不是一个完整[de]人。一个被囚禁在自我和私人生活中[de]个体,既没有来自他人[de]公共世界,也不可能独自完成那些不朽[de]功业。他是一个被流放到公共空间边缘[de]存在,一个被剥夺了自由[de]权力[de]存在,一个无法过上完满[de]公共生活[de]存在。 然而,今天我们使用“私人”或“隐私”(Private/ privatus)一词时,首先不会想到它[de]“被剥夺”[de]含义,这是因为随着“家庭”[de]兴起,随着财产私有权利[de]神圣化,随着经济行为日益主宰公共领域,家政以及与家庭私有领域有关[de]私人问题都成了一种“公共”关心[de]问题。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之间[de]分界线变得十分模糊了,现代个人主义将私人领域变得极为丰富,将捍卫私人空间视为生命[de]基本权利。现代人对于私人和隐私[de]前所未有[de]兴趣和激情使现代人不再关注公共性生活和政治参与[de]自由。[18]随着社会[de]兴起,现代性开始以一种大家庭[de]形象来看待公民个人和政治共同体,整个社会由一个巨大[de]全国性[de]家务管理机关照管它[de]日常生活。与此相应[de],现代社会不再需要亚里士多德[de]政治科学了,“国民经济学”或“政治经济学”取而代之,这就是福柯所讲[de]“治理社会”[de]兴起。现代社会占有性个人主义[de]兴起[de]同时就意味着公共领域[de]衰落以及古典德性(如勇敢、热爱荣誉、公正、公民友爱等)[de]无用。西方[de]“古今之变”就在于从“政治”蜕变到“社会”,从公共领域衰变到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de]混杂,人[de]本质从政治[de]动物变成非政治[de]动物,即社会[de]、经济[de]动物。 从政治到社会[de]古今之变意味着古典政治[de]公共性被新[de]社会[de]公共性所取代,在这个公共空间中人[de]本质不再是行动[de]自由以及沉思,技术、制造、生产极大程度地扭曲作为人[de]本质和人[de]条件[de]公共性概念。人[de]行动[de]领域和方式由于手段和目的关系[de]颠倒而被彻底移位了。技术[de]进步和生产力成为现代最伟大[de]神话,科学家和劳动者成为力量和权力[de]主要[de]象征,于是,经济、技术和权力[de]原则成了政治[de]法则和规则。阶级社会[de]崩溃、占有性个人主义以及捍卫个人权利[de]自由主义[de]意识形态造成了纯粹由原子化[de]个人组成[de]现代大众和抽象社会,公共空间被技术彻底地扭曲成非政治[de]、非人[de]了,权力变成了暴力,沉思变成了精心编织[de]政治谎言。[19]现代人从根本上失去了自由行动和言说[de]空间和公共性,因而,从根本上丧失了行动[de]能力。这些不关心政治只拼命追求物质满足和私人生活[de]消费社会机器上[de]螺丝钉,只有被异化了[de]孤独、恐惧、绝望、无力,而根本没有行动能力,也丧失了真假善恶[de]判断力,沦为“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和“平庸[de]恶”(the Banality of Evil)[de]“大众[de]暴政”(Tyranny of the Majority)。 从古典政治哲学来看,自由行动[de]公共领域[de]衰落以及积极公民[de]消失,这就是现代性政治总体性危机之起源。这一情况在纳粹[de]极权主义政制和犹太人[de]现代政治处境中得到集中[de]体现。阿伦特在《极权主义起源》中认为,纳粹极权主义与历史上任何专制或暴政[de]不同:传统[de]专制或暴政并不关心臣民之间非政治[de]共同生活,而极权主义则彻底摧毁任何自由行动[de]公共空间,所有[de]日常生活和行动都服从无休止[de]组织、纪律和运动[de]逻辑。极权主义在根本上剥夺了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言论产生意义、行动产生效果[de]空间,而剥夺了公共领域中[de]自由表达和自由行动,就剥夺了每个人最重要[de]公民权。从根本上说来,极权主义对公民权[de]蔑视和摧毁乃是现代世界公共领域衰败[de]结果。如果说纳粹极权主义体制是对公民自由行动和言说[de]公共空间[de]摧毁,那么,被迫害[de]犹太人本身成为反犹主义[de]攻击对象则部分是因为这个民族从未培养起政治意识和对现实[de]责任感。这个民族[de]历史虽然有强烈[de]救赎历史[de]观念,但是两千年来却由于特选民族[de]隔离意识而一直自愿隔离于公共世界,避开一切政治行动,不参与现代民族国家政治事务,其后果是“犹太人踌躇于不同[de]角色之间,对任何事情都不负责任。”[20]因此,犹太人自身这种对政治现实[de]冷漠态度也应该为反犹主义[de]命运负有不可推卸[de]责任。阿伦特在《耶路撒冷[de]艾希曼》中认为,犹太人艾希曼是一个官僚机器中机械地执行杀害五百万人[de]杀人部件,更是一个毫无独立思想能力和判断力、毫无自由行动能力[de]普通人。“在罪恶[de]极权统治下,人不去思考所造成[de]灾难可以远胜于人作恶本能[de]危害[de]总和。这就是我们应当从耶路撒冷得到[de]教训。”[21]正如她在《康德政治哲学讲座》中所言,这种“平庸[de]恶”源于对意见[de]判断力[de]丧失,而这种个人独立思考和判断[de]政治能力只有在公共领域及其平等论辩中才能被培养出来。[22]纳粹极权主义制度和犹太人自身[de]民族特性从两个不同[de]方面显示了公共领域和公民权对于现代社会中抵抗政治[de]谎言和暴力[de]重要意义。只有重返古典政治哲学作为人[de]本质[de]公共性[de]政治概念,或许才有从根本上克服现代社会[de]技术政治[de]总体性危机[de]可能性。
[1] 比如,公共选择理论[de]中心命题就是“政府[de]失败”,即国家或政府[de]活动并不总是像应该[de]那样有效或像理论上所说[de]能够做到[de]那样有效。显然,它基于自由主义[de]社会理论。 [2] 关于古典自然法学说,参见,施特劳斯,《自然权利与历史》,彭刚译,三联书店,2003年。John Finnis, Natural Law and Natural Right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0. [3] 施米特说:“将来会有那么一天,通过一些精巧[de]发明,每个人足不出户,就可以利用一台机器不断地对政治问题发表意见,所有[de]意见都由一个中枢系统自动记录下来,人们只需从上面读就可以了。这绝不是一种格外强化[de]民主制,而是提供了一个证据,说明国家和公共领域已经彻底私人化了。这种意见也不是什么民意,因为千百万私人[de]意见不管多么协调一致,也不能产生出民意,其结果只能是私人意见[de]总和。” 参见,施米特,《宪法学说》,刘锋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263页。 [4]金耀基,“行政吸纳政治:香港[de]政治模式”,《中国政治与文化》,牛津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21-45页。康晓光,“再论‘行政吸纳政治’:90年代中国大陆政治发展与政治稳定研究”,《二十一世纪》(香港),2002年8月号。吴增定,“行政[de]归行政,政治[de]归政治”,《二十一世纪》(香港),2002年12月号。 [5] 泰勒,“吁求市民社会”,“公民与国家之间[de]距离”,“承认[de]政治”,载于《文化与公共性》,汪晖,陈燕谷主编,三联书店,2005年。第171-198,199-220,290-337页。 [6] 哈贝马斯,曹卫东等译,《公共领域[de]结构转型》,学林出版社,1999年。 [7] 罗尔斯,“公共理性观念再探”,载于《公共理性与现代学术》(第一辑),时合兴译,三联书店,2000年。古德曼(Amy Gutmann)与汤普森(Dennis Thompson)认为罗尔斯[de]理论是一种强调正义原则[de]优先性[de]宪政主义,实际上不过是投票核心[de]民主理论(vote-centric theories of democracy),而哈贝马斯[de]公共审议民主论者更充分地依赖于政治自主性和公民[de]公共审议,强调公共决策。罗尔斯只是发展了“反思[de]均衡”[de]方法论,而对公共审议[de]政治实践重视不够。参见,Amy Gutmann and Dennis Thompson, Democracy and Disagreement,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6. [8] 关于积极自由与消极自由这两种自由概念,参见,以赛亚·伯林,《自由论》,胡传胜译,译林出版社,2003年。 [9] Hannah Arendt, The Human Conditi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58. 阿伦特,《人[de]条件》,竺乾威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19页。 [10] 同上,第21页。 [11] 同上,第21页。 [12]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65年。第7-9页。 [13] 城邦[de]“空间”(Chora)本就是“公共”(koinon)[de]。它是有限[de]、封闭[de],而不是一个“世界城邦”、“开放社会”或“天下”。然而,这个封闭[de]空间却通过逻各斯而敞开,并将天地神人这四重性聚拢在一起。 “逻各斯(真正[de]言说)就是真正[de]希腊政治,言作为至少在团体中政治[de]基本道路,是希腊政治[de]特点。” 洪涛,《逻各斯与空间:古希腊政治哲学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60页。 [14] 最典型[de]城邦中[de]公共空间就是“广场”(agora),希腊人不是家庭[de]动物。卢梭说:“在希腊人那里,凡是人民所需要做[de]事情,都由人民自己来做;他们不断地在广场上集会。”卢梭,《社会契约论》,何兆武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128页。 [15] 关于城邦与悲剧之间[de]关系,参见,皮埃尔-让·韦尔南,《在神话与政治之间》,三联书店,2001年。 [16] 关于希腊城邦制度,参见,古朗士,《希腊罗马古代社会研究》,李玄伯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90年。 [17]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65年。第3-42页。 [18] 贡斯当认为,首先,国家规模[de]扩大导致每一个人分享[de]政治重要性相应降低。第二,奴隶制[de]废除剥夺了自由民因奴隶从事大部分劳动而造成[de]所有闲暇。如果没有雅典[de]奴隶人口,20 000雅典人决不可能每日在公共广场议事。第三,商业不同于战争,它不给人们[de]生活留下一段无所事事[de]间歇。在现代民族,每一位个人都专注于自己[de]思考、自己[de]事业、自己得到[de]或希望得到[de]快乐。他不希望其他事情分散自己[de]专注,除非这种分散是短暂[de],是尽可能少[de]。最后,商业激发了人们对个人独立[de]挚爱。贡斯当,《古代人[de]自由与现代人[de]自由》,阎克文、刘满贵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5年。第37-38页。 [19] 阿伦特认为,卢梭[de]思想是资产阶级私人领域兴起[de]开端,而哈贝马斯则描述了19世纪晚期[de]资本主义公共领域是如何走向衰落[de]。为了迎合教育水平较低[de]消费集体[de]娱乐和消闲需要,大众报刊逐渐取代了具有批判意识[de]文学家庭杂志,文化批判公众变成了文化消费[de]被操纵[de]公众。文化消费[de]伪公共领域取代了理性[de]、批判[de]公共领域。参见,哈贝马斯,曹卫东等译,《公共领域[de]结构转型》,学林出版社,1999年。在大众文化工业时代,20世纪[de]电影、广播和电视是比19世纪晚期[de]报刊更为强大[de]商业化大众传媒,它们强大[de]力量已经彻底消解了任何实践理性和判断力[de]公共领域。到了鲍德里亚所描绘[de]“消费文化”[de]后现代,整个资产阶级[de]公共领域已经彻底淹没在“超现实”[de]空间了。在这个空间中只有“拟象”,而不存在着任何有意义[de]个人[de]自由行动,甚至也不存在着反抗。剩下[de]只有内爆和死寂。参见,鲍德里亚,《消费社会》,刘成富、全志刚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与鲍德里亚[de]悲观主义末世论[de]寓言以及极权主义相反,西方左派[de]激进民主和革命理想则反映了现代人不可根除[de]公共性参与[de]政治诉求。 [20] Hannah Arendt,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New York: Harcourt,1951. 阿伦特,《极权主义[de]起源》,林骧华译,台北:时报出版公司,1995年。第51页。 [21] Hannah Arendt, Eichma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 New York: Viking, 1965. p287. 参见,阿伦特,《耶路撒冷[de]艾希曼》,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 [22] Hannah Arendt, Lectures on Kant’s Political Philosophy, ed. by Ronald Beiner,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2.上一页 [1]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