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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公共政策议程设置[de]模式
王绍光          5-22
◣◣◣中国公共政策议程设置[de]模式◢◢◢
 任何社会在任何时候都面临着各式各样[de]挑战,但政府应付挑战[de]资源是有限[de]。在制定公共政策时,政府往往不得不对优先处理哪些挑战有所取舍。能否影响决策过程固然是权力[de]一面,能否影响议事日程[de]设置则是权力更重要[de]另一面。因此,在讨论政策制定时,我们必须首先了解:议程是如何设置[de]?什么人影响了议程[de]设置?本文依据议程提出者[de]身份与民众参与[de]程度区分出六种政策议程设置[de]模式,重点讨论这六种模式在中国[de]实现形式和发展趋势。观察议程设置模式[de]转换有助于我们领会中国政治制度[de]深刻变迁。

  关键词:公共政策;议程设置;政治变迁

 
  参与选举决策者固然重要,但这种参与几年才有一次机会。在一些所谓“民主”国家,大多数民众对政治[de]参与仅局限于这一种方式。每过几年,他们在选举热潮[de]裹挟下过一把“当家作主”[de]瘾,此前此后,他们只是一板一眼地当顺民,对政治不闻不问,要问也不知从何入手。然而,决策者上任以后[de]所作所为对民众[de]生计、国家[de]前途影响甚大。因此,决策决不应该是决策者们[de]禁脔,哪怕他们是老百姓选举出来[de]。真正[de]民主体制必须给民众参与政策制定全过程[de]机会。

  谈到政策制定,一般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决策过程本身,而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de]问题:为什么有些事情被提上议事日程,而另一些却没有?任何一个社会都面临各种挑战,但政府应付挑战[de]资源是有限[de],这些资源既包括财政资源、人力资源、信息资源、时间资源,也包括注意力资源。换句话说,在具体决策之前,政府不得不做出抉择,对处理哪些挑战有所取舍。

  1962年,美国政治学家巴查赫(Peter Bachrach)和巴热兹(Morton Baratz)

  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权力[de]两方面”。[1]这篇短短六页[de]论文之所以很快变成政治学[de]经典之作,是因为它指出了一个显而易见、但人们往往视而不见[de]简单事实:能否影响决策过程固然是权力[de]一面,能否影响议事日程[de]设置则是权力更重要[de]另一面。有学者曾比较过美国两个城市,甲污染严重,但当地政府与民众很少讨论污染问题;乙情况好得多,不过当地政府与民众却十分重视如何减少污染。究其原因,才发现甲城有势力强大[de]利益集团操控着议程设置,千方百计避免污染问题引起当地老百姓和政府官员[de]注意。[2]试想,一个被严重不平等困扰[de]社会,政府却从来不处理公正问题;无论在这个社会里其他问题[de]决策过程有多么民主,我们还是可以看到一只若隐若现[de]黑手在幕后操控着议程设置。因此,在讨论政策制定时,我们必须首先了解:议程是如何设置[de]?谁参与了议程[de]设置?为什么有些问题拿到台面上讨论、另一些问题却被排斥在外?

  议程设置是指对各种议题依重要性进行排序。为了便于分析公共政策[de]议程设置,我们可以将议程分为三大类:传媒议程、公众议程和政策议程。传媒议程是指大众传媒频频报道和讨论[de]问题;公众议程是引起社会大众广泛关注[de]问题;政策议程是指决策者认为至关重要[de]问题。这篇文章[de]重点是政策议程设置,但这三种议程[de]设置可能是互相关联[de]。例如,西方国家[de]实证研究发现新闻媒体可以引导民众把关注点集中在某些议题上。在那里,传媒要影响公众议程[de]设置,往往不是通过直截了当地告诉民众哪些议题重要、哪些议题不重要,因为这样做常常适得其反。更有效[de]方法是对某项议题进行反复报道,并把这些报道放在引人注目的位置或时段。研究传媒议程设置[de]鼻祖之一科恩(Bernard Cohen )

  有句话说得很到位:传媒如果对受众“怎么想问题”指手画脚,恐怕很难成功,但它对受众“想什么问题”[de]控制却易如反掌。[3]正因为传媒议程对公众议程设置具有毋庸置疑[de]影响,近几十年来,在传媒学中,探讨传媒议程与公众议程[de]关系已变为一门显学。[4]近年来,有些西方传媒学者更进一步,开始讨论传媒议程与政策议程[de]关系。[5]

  不过,传媒并不是影响大众舆论[de]唯一原因,政治动员、社会运动、突发事件,以及其他很多因素都可能导致民众转变对公共事务[de]看法和情绪。无论公众议程是如何形成[de],它与政策议程[de]设置关系更为密切。既然本文[de]侧重点是政策议程设置,我们将不会详细考察传媒如何影响公众议程,而是径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公众议程与政策议程[de]关系上。

  如上所述,公众议程是社会大众认为政府应该关注[de]问题。尽管人们[de]看法不尽相同,但假如定期进行民意调查[de]话,从对“什么是最紧迫[de]社会问题”[de]回答中就能描绘出公众议程变化[de]轨迹。哪怕没有民意调查,公众议程也会以其他方式表现出来。考察民众关心[de]问题与政策制定者关注[de]问题呈现什么样[de]关系,可以为我们确定政治制度[de]性质提供一个新[de]视角。

  不少人把官员[de]产生方式作为划分政治制度[de]唯一标准,这是把形式凌驾于实质之上。更关键[de]是,什么人在政策议程设置[de]过程中扮演怎样[de]角色、民众关心[de]问题是否被提上决策者[de]议事日程。如果政策议程[de]设置被统治者或少数精英分子把持、民众关心[de]问题与政策制定者关注[de]问题南辕北辙,哪怕官员是民选[de],这种制度也不配被称为“民主”[de]。反之,如果公众议程能够对政策议程产生直接[de]影响、后者能切实反映前者[de]内容与排序,即使官员并非由直选产生,把这种制度斥之为“不民主”也显得过于简单化。换句话说,通过考察公共政策议程设置,我们可以透过表象、更深入地认识政治制度运作[de]逻辑。

  基于上面[de]分析,我们依据政策议程提出者[de]身份与民众参与[de]程度区分出六种议程设置[de]模式(见表1)。[6]这篇文章将分别讨论这六种模式在中国[de]实现形式和发展趋势,其目的是通过观察议程设置模式[de]转换来揭示中国政治制度[de]深刻变迁。



  关门模式

  这是最传统[de]议程设置模式。在这种模式里,没有公众议程[de]位置;议程[de]提出者是决策者自身,他们在决定议事日程时没有、或者认为没必要争取大众[de]支持。在传统社会里,当一般老百姓没有什么政治参与意识时,这是议程设置[de]主要模式。在当代中国,这种议程设置模式也没有完全消失。1988年[de]“物价闯关”也许可以算得上一个例子。

  从计划经济转型到市场经济,价格改革当然是题中应有之义,但价格从由政府管制过渡到由市场供需决定[de]难度可想而知。1980年代初,邓小平曾警告,价格改革必须如履薄冰。[7]直到1985年,他还认为“理顺生活资料价格恐怕要用三年,加上生产资料价格[de]改革,需要[de]时间更长”。[8]从1985年到1987年,随着物价改革缓步推进,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开始上扬,出现1950年代初以来从未见过[de]通货膨胀率。[9]到1988年2月初开会分析经济形势时,中央政治局清醒地认识到,当时物价上涨幅度过大,超过了老百姓[de]承受能力。为了稳定物价,国务院出台了一系列控制社会集团购买力、压缩固定资产投资[de]措施。在做了这些铺垫后,国务院4月初决定调高部分农产品[de]收购价格,并对城市职工[de]补贴由暗转明。尽管如此,全国随即掀起了一波抢购狂潮。在这种情况下,价格改革理应放缓一点。但当时中国实际最高领导人邓小平认为,价格改革刻不容缓。在5—8月会见外国访客时,他反复强调,“物价改革非搞不可,要迎着风险、迎着困难上”,希望闯过物价改革这个难关。[10]

  在此背景下,6月9日,《人民日报》发表了评论员文章《改革有险阻苦战能过关》。虽然文章作者很清楚,物价改革会暂时损害不少人[de]利益,但他相信,人民对这种冲击可以承受。

  基于这种乐观[de]估计,中央政治局于8月中旬讨论并原则通过《关于价格、工资改革[de]初步方案》,确定价格改革[de]总方向是,少数重要商品和劳务价格由国家管理,绝大多数商品价格放开,由市场调节。8月19日,该方案一经披露,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引起新一波抢购狂潮,甚至出现挤兑未到期[de]定期存款来抢购商品[de]情况。

  在物价闯关这个事件中,议程设置完全没有民众参与。决策者下决心快速推动价格改革后,甚至没有做出争取民众理解和支持[de]努力,只是一厢情愿地假设民众会明白决策者[de]苦衷。结果1988年全年,居民消费物价指数飙升1818%,造成民众普遍不满。事后,邓小平从这个事件中汲取了一个深刻教训:“制定一切政策,要从实际出发。只要注意这一点,就不会犯大错误。

  如果发现错误,要赶快纠正,不要掩饰,不要回避“。[11]

  动员模式

  与关门模式一样,动员模式里[de]议程也是由决策者提出[de];与关门模式不同[de]是,在动员模式里,确定一项议程后,决策者会千方百计引起民众对该议程[de]兴趣、争取他们对该议程[de]支持。也就是先有政策议程、后有公众议程。在什么样[de]情况下决策者会放弃关门模式而采取动员模式呢?首先,广大民众具有了强烈[de]参与意识,关门模式[de]正当性遭到普遍[de]质疑。其次,所涉及[de]议程执行起来需要得到民众普遍、自觉[de]合作。再次,决策者缺乏实施该议程所必需[de]资源。

  在这三种情况下,决策者会希望用某种方式动员民众参与议程设置,以减少执行阶段[de]障碍;但他们同时又不希望、或不放心民众主动参与议程设置。

  中国人民非常熟悉动员模式。在毛泽东时代,从土改、三反五反,到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再到四清、文革,几乎每一次重大[de]、战略性[de]议程设置都采取了这种模式。动员模式一般包括五个阶段:首先是“运动开始,发出文件”。

  文件既可采取中共中央、国务院文件[de]形式,也可采取人民日报社论、评论员文章[de]形式,甚至还可采取“毛主席最新指示”[de]形式。

  第二阶段是“层层传达、普遍宣传”。传达往往是先党内、后党外,先干部、后群众,要求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需要强调速度时,则要求传达不过夜。

  第三阶段是“认真学习、深刻领会”。学习是指学习文件、社论、辅导材料之类,其目的是让大众吃透中央精神,包括为什么要提出新议程,什么是新议程[de]“精神实质”,以及落实新议程[de]步骤、方法等。第四阶段是“抓住典型、以点带面”。

  典型既可以是正面典型,也可以是反面典型。典型[de]意义在于用实例向广大群众展示新议程[de]必要性、可行性和优越性。最后,通过以上几个阶段[de]工作,动员模式希望能统一思想、形成共识,从而达到贯彻落实新议程[de]目的。

  美国政治学者林德布洛姆曾将政府获取民众服从[de]手法归纳为三大类。第一是压服,即在暴力威胁下,民众不得不服从;第二是收买,以恩惠来换取民众[de]服从;第三是说服,通过教育动员,让民众内化官方[de]意识形态,将政府意图转化为自觉行动。毛泽东时代常见[de]动员模式便属于第三类,其优点是比压服和收买成本低,但缺点是难以持续、长久地奏效。[12]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在议程设置方面采取动员模式[de]频率大大降低了,但并未放弃。例如,在以下政策[de]议程设置中,这个模式依然在起作用:提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1980年),在个体经济中开辟就业渠道(1981年),在农村全面建立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1982年),开展“五讲四美”活动、清除精神污染(1983年),加快城市经济体制改革(1984年),推行国营企业工资改革,破除大锅饭(1985年),改革劳动制度、打破铁饭碗(1986年),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1987年),深化企业劳动人事、工资分配、社会保险制度改革(1992年),深化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制度改革(1995年),对公有制企业实行大规模减员增效、下岗分流(1997年),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城镇职工医疗保险制度改革(1998年)。

  [13]

  内参模式

  在内参模式里,议程不是由决策者提出[de],而是由接近权力核心[de]政府智囊们提出[de]。形形色色[de]智囊通过各种渠道向决策者提出建议,希望自己[de]建议能被列入决策议程。他们往往不会努力争取民众[de]支持,而更看重决策者[de]赏识;他们有时甚至不希望所讨论[de]问题变成公众议程,因为担心自己[de]议案可能招致民众[de]反对,最终导致决策者[de]否决。在这个模式里没有民众与决策者[de]互动,只有智囊们与决策者[de]互动。

  在毛泽东时代,大部分重要决策都是由毛泽东、周恩来等最高领袖亲自决定[de]。[14]那是一个伟人[de]时代,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内参模式[de]地位。以下三个例子从时间上跨越了1950年代初到1970年代初,从中可以看出当时内参模式[de]特点。

  案例一:1950年6月下旬朝鲜战争爆发,到8月初,朝鲜人民军已经解放了朝鲜90%以上[de]领土。当时社会主义阵营普遍以为朝鲜统一指日可待。中国领导人却没有盲目乐观。8月23日,在总参作战室工作[de]雷英夫等人经过反复研究最新情报后做出判断:美军可能很快在仁川登陆,切断朝鲜人民军[de]补给线,形成南北包围和夹击人民军主力[de]态势,使朝鲜战局发生逆转。他们进一步预测,9月15日是大潮,美军这一天登陆[de]可能性最大。毛泽东得知后说:“这些判断有道理,很重要”,“很快结束战争是不可能了,战争肯定是持久[de]、复杂[de]、艰苦[de]”,并随即作出应对部署。[15]雷英夫[de]报告直接影响了最高领导人[de]战略决策。

  案例二:1956年6月,波兰波兹南[de]工人为增加工资、改善生活状况而举行示威,保安部队进行镇压造成很大伤亡,在全国引起很大[de]震动和愤慨。8月,曾因“右倾民族主义错误”而被解除统一工人党总书记职务[de]哥穆尔卡再度出山,并要求当时担任波兰国防部长[de]苏联元帅罗科索夫斯基返回苏联。10月17日驻波苏军出动坦克部队包围华沙,企图进行镇压。波兰人民群情激昂,波苏军队互相对峙,形势非常紧张。在整个事件中,中国驻波兰大使馆一直强调问题[de]核心是波兰[de]反苏情绪,把波兰事件定性为“反共事件”。但通过深入采访,新华社驻波兰记者谢文清[de]判断截然相反。他在10月12日[de]电文中说,问题[de]症结是苏联[de]大国沙文主义。

  苏军出兵后,谢文清又在10月22日发回[de]密电中写到,“华沙[de]调集军队之举是不够明智[de],引起人民强烈[de]不满”。[16]当时,中央有关波兰[de]信息主要只有大使馆和新华社两个来源,中央后来接受了谢文清[de]意见,批评了大使馆[de]看法。受到毛泽东、周恩来高度赞赏[de]谢文清调研材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后来中共中央对苏联[de]立场。[17]

  案例三:1969年3月,中苏之间发生武装冲突,从而引发了对苏联战略[de]讨论。有人认为,苏联[de]战略将会东移,进攻中国;有人认为,苏联仍是向西,同美国争夺欧洲。国内最担心[de]则是美苏是否会联合反华。1969年底,经过深入调查研究,新华社驻西德记者王殊以翔实[de]材料和数据证实,欧洲是美苏争夺[de]重点,苏联[de]根本利益在欧洲。对于发展中德关系,王殊认为,首先要破除西德是“军国主义”、“复仇主义国家”[de]老框框。通过广泛采访,他得出结论,在西德占主导地位[de]是和平主义。同时,西德经济发展很快,有扩大国际市场[de]需要。

  如果加强两国[de]贸易关系,对双方都会有好处。王殊因而建议中央考虑先邀请西德反对党领导人访华,以推动执政党更积极地发展两国关系。看了王殊[de]报告后,毛泽东、周恩来大加赞赏,并于1972年7月下旬单独召见了他;外交部也破例数次对他发出内部通报表扬。王殊[de]报告对最高领导人确立中国[de]全球战略产生了相当大[de]影响。后来中德关系果然发展神速,于1972年9月29日草签两国建交联合公报,其中王殊功不可没。[18]

  由上面三个例子可以看出,毛泽东时代[de]内参模式有三个特点。第一,内参发挥作用[de]领域主要与国家安全有关;第二,内参主要不是来自研究机构,而是来自参谋和情报收集机构。

  第三,内参往往是个别“智囊”[de]作品,而不是“智库”[de]成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面临着险恶[de]国际环境,如何让新生[de]共和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是当时中国最高领导人不得不优先考虑[de]问题。很显然,这三个特点都带有鲜明[de]时代痕迹。

  改革开放以后,内参模式更为常见,究其原因,最关键[de]是,中国面临[de]历史任务发生了深刻[de]变化。如果说毛泽东时代首先要解决[de]是自立问题[de]话,那么改革开放要解决[de]问题是如何使中国自强。发展现代经济涉及广泛[de]领域,其复杂性超越了任何个人[de]能力。这就要求对决策辅助机制加以改造。过去那种依靠个别智囊[de]体制已经很难适应现代决策需要,必须代之以决策咨询群体。正是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初便提出了决策科学化[de]口号,并着手逐步建立健全思想库体系。

  最早出现[de]思想库可能是1980年形成[de]“中国农村发展问题研究组”,其成员是一批具备“通天”关系[de]高干子弟及知识分子子弟。在中央书记处研究室和中国社会科学院[de]支持下,该组成员四处调研,并把报告直接送到中央领导人办公桌上,为1981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准备了系统全面[de]第一手调查数据。后来,他们又参与了中央关于农村[de]几个“一号文件”[de]制定,形成一支有实力[de]决策研究力量。后来,发展组成员分别进入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简称体改所)

  等研究机构。[19]随着改革向城市和工业方向推进,体改所[de]作用日益凸显,成为1980年代中国最有影响[de]思想库。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89年。在此前后,另外一些智囊机构也应运而生,包括国务院内设立[de]若干个研究中心(后来整合成为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中信国际研究所等。[20]1990年代以后,随着经济活动越来越复杂,研究领域[de]专业分工也越来越精细。因此,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各部委办、各重点高校属下[de]研究机构开始越来越积极地卷入政策研究和咨询工作。[21]即使在以前被视为非常敏感[de]外交领域、两岸关系领域,近年来也出现了几十个大大小小[de]思想库。[22]除此之外,高级知识分子聚集[de]各民主党派也不甘寂寞,纷纷利用其“直通车”[de]便利向政府高层建言、反映社情民意。[23]与此同时,中央领导人还从各领域特选了一小批所谓“中央直管专家”,作为最高决策[de]咨询对象。这些与中央保持直接联系[de]智囊对中央决策[de]影响当然更大。[24]

  上述思想库一般都会出版诸如“简报”、“参阅”之类[de]内部报告。这些发行量很小[de]内参,往往可以直达天庭。最高领导人则几乎每天都会圈阅、批示、转发一些报告。[25]在正规渠道之外,部分研究人员还凭借自己[de]学术声望和人脉关系通过非正常程序向最高当局递交密札或进谏。[26]2002年末,新一届中央领导人上任以后对决策科学化、民主化更加重视,并作出了表率。

  从2002年12月26日到2006年5月26日,新一届中央政治局已经举办了31次集体学习活动,请哲学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方面[de]专家讲课,平均40天举办1次学习活动。[27]同时,新一届领导班子十分重视思想库、智囊团[de]建设。[28]为此中国科学院提出要“充分发挥国家科学思想库作用??增强对国家重大发展战略[de]咨询能力”;[29]中国社会科学院也要求各研究所“努力担当思想库和智囊团[de]重任,更好地为党和国家决策服务”。[30]可以预见,未来在议程设置上,内参模式还会扮演相当重要[de]角色。

  借力模式

  在内参模式中,政府智囊们只关心自己[de]建议是否会得到决策者[de]青睐。借力模式[de]不同之处在于,政府智囊们决定将自己[de]建议公之于众,希望借助舆论[de]压力,扫除决策者接受自己建议[de]障碍。无论中外,一般而言,政府智囊们都希望直接影响决策者,而不是采取迂回[de]方式;不到万不得已,政府智囊们不希望因诉诸舆论而得罪当权者。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偶尔出此“下策”呢?恐怕最主要[de]原因是,智囊们深信自己[de]建议有强大[de]民意支撑,而政府内部却存在反对[de]声音。

  在中国,借力模式并不常见,但最近却有一个很好[de]例子。从1990年代起,中国开始市场导向[de]医疗体制改革。根据1993、1998、2003年三次国家卫生服务调查,改革后城乡居民[de]医疗费用支出越来越高,而享有社会性医疗保险[de]人比例越来越小。[31]2003年[de]非典危机暴露了公共卫生体制改革[de]缺陷,也顺带引发了人们对医疗体制改革[de]反思。[32]但此后仍有政府官员公开声称,必须进一步推行市场化[de]医疗体制改革,让“国有资产逐步退出公立医院”。不过,在2005年春,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社会发展部和世界卫生组织“中国医疗卫生体制改革”合作课题组却发表了6份专题报告和1份总报告,证明医改是“不成功”

  [de],甚至是彻底“失败”[de]。由于这些报告刊登在内部刊物上,它们最初并没有引起人们[de]注意。2005年6月底,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社会发展部副部长葛延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了总报告[de]内容。

  他指出,未来中国医疗卫生体制[de]改革应该坚持两条原则:一是追求公平,要确保所有社会成员都能够得到基本[de]医疗卫生服务;二是要强调卫生投入[de]绩效,即在有限[de]全社会卫生投入水平下,使全民族[de]健康水平获得最大限度[de]提高。而市场化改革不可能达到这两个目的。[33]几乎同时,卫生部政策法规司司长刘新明也在《医院报》上说出了“市场化非医改方向”[de]话。[34]这两则报导一面世便在媒体上和民众中引起轩然大波:媒体上一时间出现大量有关医改[de]报导和讨论;而民众则几乎一边倒地同意“医改不成功”[de]判断。[35]虽然有些市场派[de]学者坚称,医改不能走回头路;[36]虽然卫生部希望回避关于医改是否“不成功”[de]话题,[37]但潘多拉[de]盒子已经打开,如果政府医改[de]思路不作重大调整,民众是难以接受[de]。[38]看来,智囊们借力之举相当有效。

  上书模式

  这里[de]“上书”是指给决策者写信,提出政策建议,不包括为个人或小群体作利益申述之类[de]行为。上书模式与内参模式十分相似,都是有人向决策者提出建言,不同之处在于建言人[de]身份。在内参模式里,建言人是政府[de]智囊或智囊机构;在上书模式里,建言人不是专职[de]政府智囊。不过,建言人也未必是一介平民,他们往往是具有知识优势、社会地位[de]人。只有这种人才拥有某种“话语权”,才了解上书[de]管道,提出[de]建议才可能被重视。其实,即便是精英们[de]上书,往往也是石沉大海,毫无反响。清朝不断“上书各中堂、各大人、各先生”

  [de]龚自珍在《送南归者》中不是发出过这样[de]感叹吗:“布衣三十上书回,挥手东华事可哀”。一般民众,人微言轻,他们[de]上书往往在秘书那里就被挡住,很难送到决策者跟前。无论古今中外,由平头百姓一纸上书影响议程设置[de]案例简直是凤毛麟角。

  上书模式固然很少出现,但并不意味着当代中国完全没有这样[de]例子。2003年7月3日,怒江、澜沧江、金沙江[de]“三江并流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批准为世界自然遗产。几乎同时,2003年8月中旬,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通过了怒江流域水电开发方案。怒江兴建水电站[de]决定马上引起一批环保组织[de]反对。

  一方面,他们通过各种方式动员媒体发出反坝[de]声音,争取舆论支持;另一方面,他们上书国务院领导,要求停止怒江水电梯级开发。2004年2月中旬,在发改委上报国务院[de]报告上,国务院总理温家宝亲笔批示:“对这类引起社会高度关注、且有环保方面不同意见[de]大型水电工程,应慎重研究,科学决策”,暂时搁置了一度箭在弦上[de]怒江水电工程。[39]2005年7月,温家宝总理赴云南考察工作期间,地方官员向他反映怒江水电建设停工已久,地方不知如何进退,希望中央能尽快定夺。温总理回京后,即指示发改委、环保总局、水利部等有关部门“加紧论证研究,尽快拿出自己[de]意见”。由于担心怒江工程重新启动,61个环保组织和99位个人又于2005年9月起草一份公开信,并将它呈送国务院、发改委、环保总局等有关部委。[40]与此同时,支持开发怒江水电[de]人也上书中央领导,希望该工程早日上马。[41]正反两方面[de]上书形成拉锯战,使中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怒江工程定案。民间组织[de]活动与上书如此影响中央政府[de]决策,这在中国恐怕还是第一次,成为一个标志性[de]事件。

  随着社会自由度[de]加大,社会地位不同、立场各异[de]人将会更积极地运用自己[de]发言权。

  因此,上书今后有可能变成影响中国议程设置[de]主要模式之一。

  外压模式

  与上书模式一样,在外压模式里,议程变化[de]动力来自政府架构之外。它与上书模式不同之处不在于“外”,而在于“压”。在上书模式里,议程[de]提出者希望通过给决策者摆事实、讲道理来影响议程设置;在外压模式里,议程[de]提出者虽然不排除摆事实、讲道理[de]方式,但他们更注重诉诸舆论、争取民意支持,目的是对决策者形成足够[de]压力,迫使他们改变旧议程、接受新议程。在上面提到[de]怒江水电一案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外压模式[de]影子。在一般情况下,外压模式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只有在初始阶段,外压模式里[de]议案倡导者是可以确定[de]。随着议案影响力[de]扩大、议案支持者[de]增加,会越来越难分辨谁是倡导者。这时[de]关键是议案[de]民意基础到底有多广,是否对决策者构成足够[de]压力。说到民意,我们应该区分两部分民众。一部分是所谓“关切[de]民众”(at tentive p ublic),一部分是一般大众(general p ublic )。前者在数量上永远是总人口[de]一小部分,但他们对公众议题不仅十分关心,而且相当了解。他们对议案[de]支持有助于防止议案滑出舆论[de]焦点圈。后者是大多数人,他们对多数公众议题[de]注意力往往是短暂[de],很少长期、执着地卷入某项争议。正因为如此,一旦一般民众支持改变旧议程、接受新议程,对决策者[de]压力之大是可想而知[de]。在这种情况下,公众议程最可能变为政策议程。[42]

  第二,外压模式产生作用[de]前提是少数人关心[de]议题变为相当多人关切[de]公众议程,否则压力便无从产生,而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即使某个议题已经提上了公众议程,要最终进入政策议程[de]话,同样也需要时间。因此,外压模式[de]一个特点是所需时间一般比其他模式长。

  第三,由于头两个特点[de]存在,研究者很难准确断定外力通过什么方式最终影响了议程[de]设置。他们能做[de]无非是在时间[de]先后顺序上将外部压力[de]演化与政府议程[de]变动联系起来。

  上述三点是一般情况下外压模式[de]特点。但也有特殊情况,即突然出现所谓“焦点事件”

  (focusing event s),引起社会[de]普遍关注,进而迫使决策者迅速调整议程。焦点事件一般都是坏事,如灾难、事故等,它们会对某一群人[de]利益造成现实[de]伤害、对其他人[de]利益产生潜在[de]伤害。这类事件[de]发生使得利益群体、政府官员、大众传媒以及广大公众对现存问题有更深切[de]认识,希望纠正明显[de]政策失误。[43]注意焦点[de]集中有助于打破已往[de]力量平衡,使争取议程转换[de]意见在公众舆论里占据上风,形成强大[de]民意压力,迫使决策者在短期内调整政策取向。

  因此,有学者把焦点事件引发[de]反应阶段称之为“政策窗口”(policy window)。[44]由于焦点事件[de]影响是直接、快速、容易确定[de],不少研究者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它上面。[45]

  过去,在中国议程设置一般采取[de]是上面提到[de]五个模式,外压模式比较少见。尽管早在1980年代中期,中央领导人就在提出决策科学化[de]同时,提出了决策民主化[de]主张,[46]直到1990年代后期以来,带民主色彩[de]外压模式才越来越常见。之所以会出现这样[de]变化,可以从两方面考虑:压力从何而来?压力为什么会产生影响议程设置[de]效果?

  先看压力[de]根源。虽然中国经济在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里高速增长,但不惜一切代价追求高增长率也带来一系列严重问题。到1990年代末,有些问题已变得触目惊心,包括环境危机、贫富悬殊、缺乏经济与社会安全等。与此同时,社会分化程度越来越高。在改革初期,由于社会分化程度低,哪怕某些人必须为改革付出代价,他们也往往愿意牺牲短期[de]个人利益,因为他们相信,改革最终会使所有人受益。随着社会日益分化,改革[de]金字招牌脱落了。[47]那些在前期改革中利益受损[de]阶层对新推出[de]改革不再毫无保留地支持,而是对带有“改革”标签[de]举措疑虑重重,生怕再次受到伤害。这些人仇视滥用权力、中饱私囊[de]官员,敌视一夜暴富、挥金如土[de]新贵,蔑视巧舌如簧、发“改革”财[de]学者。更重要[de]是,他们普遍感觉到中国[de]改革到了强调经济社会协调发展[de]时候了!这就是政府面临[de]社会压力所在。

  那么潜在[de]压力是如何转化为现实压力呢?四个领域[de]变化发挥了关键性作用:利益相关者[de]施压、非政府组织[de]卷入、大众传媒[de]转型和互联网[de]兴起。

  先看利益相关者[de]施压。当社会分化不太严重时,各利益相关群体往往处于“自在”阶段,缺乏“自为”意识,也不大会为自身[de]利益向决策者施压。随着社会分化程度提高,各利益群体对自身利益变得更加敏感,会产生向决策者施压[de]冲动。当然,冲动是一回事,能在多大程度上施压是另一回事。这里[de]关键是利益相关群体[de]动员能力。在所有利益相关群体中,拥有政治和组织资源[de]地区无疑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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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关键词:公共政策 议程设置 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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