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话剧史上史学与史剧[de]关系,是一个值得重视[de]问题。这种关系[de]表现形式 如何,内在协调[de]动力机制是什么,是一种什么力量能够将现代人文活动[de]两个领域统 合到一种社会文化力量中,跨越真实与虚构、知识与想象?葛兰西[de]“有机[de]意识形态 ”与“有机[de]知识分子”理论,为阐释中国现代史学研究与历史剧创作之间[de]复杂[de]历 史关系,提供了富于启示[de]视野与方法。从历史构筑现代国家意识形态,这一自觉[de]现 代文化使命感,使启蒙立场[de]知识分子发现并利用了新史学与新史剧之间[de]协调动力关 系,使纯粹[de]思想或学术变成大众世界观,创造出意识形态整体性。 一、郭沫若[de]史学与史剧 1944年11月21日毛泽东在致郭沫若[de]信中说:“你[de]史论、史剧有大益于中国人民, 只嫌其少,不嫌其多,精神决不会白费[de],希望继续努力。”(注:《毛泽东书信选集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241-242页。)此时郭沫若[de]历史 研究已经奠定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de]基础,他[de]历史剧创作也已达到高峰。 毛泽东赞扬郭沫若[de],正是郭沫若治史与作剧在“以人民为本位”[de]立场上[de]意识形 态意义。郭沫若同时从事历史研究与历史剧创作,他表白“我是很喜欢把历史人物作为 题材而从事创作[de],或者写成剧本,或者写成小说”,也表白过自己[de]史学与史剧观, 他说他[de]史学研究“主要是凭自己[de]好恶”,而“好恶[de]标准”“一句话归宗:人民本 位”。(注:《<历史人物>序》,《郭沫若文集》第十二卷。)“合乎人民本位[de]应该阐 扬,反乎人民本位[de]便要扫荡”。(注:《新陈代谢》,《郭沫若文集》第十三卷,第1 48页。)就戏剧创作,“我们要制造真善美[de]东西,也就是要制造人民本位[de]东西。这 是文艺创作[de]今天[de]原则。”(注:《走向人民文艺》,《郭沫若文集》第十三卷,第3 16页。) 郭沫若从不隐讳自己研究与创作[de]意识形态属性。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郭沫若流亡日 本10年,正式开始史学研究,用马克思[de]历史唯物主义观念规划中国历史,将中国历史 叙事纳入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de]社会发展模式中。这样做一 则可以证明马克思主义理论在中国历史[de]“适应度”,二则可以证明现实中中国革命[de] 合理性。因为如果中国[de]历史确实符合马克思主义[de]历史发展模式,从原始社会到奴隶 社会到封建社会再到资本主义社会,那么,中国[de]现实与未来也会按照马克思主义[de]革 命模式发展,即通过无产阶级革命建立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史学研究可以用中国[de]“ 历史发展”证明马克思主义理论[de]普遍性,马克思主义理论又可以证明中国[de]“现实革 命”[de]合理性。这样,史学就具有了重要[de]意识形态意义。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 自序”中,郭沫若自己表述得很明白:“对于未来社会[de]待望逼迫着我们不能不生出清 算过往社会[de]要求。古人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认清过往[de]来程,也正好决定我 们未来[de]去向。”(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自序》,《郭沫若文集》,第14卷,第1 0页。) 郭沫若集学者作家于一身,但他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de]角色,远不是学者或作家身份 可以概括[de]。他自觉地构筑现代中国革命[de]意识形态话语,是葛兰西所说[de]真正意义上 [de]现代“有机[de]知识分子”。葛兰西将第二国际工人阶级运动失败[de]原因,归结为忽视 了争夺意识形态领导权或文化领导权。他认为,意识形态作为“最高意义上”[de]世界观 ,凝聚统一起社会集团,形成一种现实[de]、战斗性[de]力量。在构筑意识形态并争夺“知 识与道德领导权”[de]过程中,知识分子起到重要作用。他们不仅提出一种体系化[de]完整 [de]哲学,而且还要将这种哲学大众化、常识化,教育与影响人民,成为人民[de]思想与信 仰形式。葛兰西将那些自觉地思考历史与时代问题并将自己[de]思想与大众实践结合起来 [de]知识分子,称为“有机[de]知识分子”。“真正[de]哲学家是而且不能不是政治家,不能 不是改变环境[de]能动[de]人……”(注:参见(意)葛兰西《狱中札记》第三章“哲学研究 ”第一节,曹雷雨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32-293页,引文见第239 、265页。) 郭沫若作为“有机[de]知识分子”[de]角色,在中国现代文化上具有典范意义。他从历史 构筑现代意识形态,历史可以以学术[de]形式表现,也可以以戏剧或小说[de]形式出现。郭 沫若一生三度创作历史剧,早年[de]抒情历史剧完全将历史现实化变成意识形态[de]代言。 从《卓文君》《王昭君》到《聂@①》,叛逆变成了革命。聂政慷慨赴死,两位女子从 容殉死,在原始[de]狭义观念之上,作者又加上了“均贫富”、“茹强权”[de]意义。剧中 一再提倡“刺杀那些王和将相”,剧终士兵们听罢酒家女[de]演讲,一哄而上杀了长官, 准备到“山里去做强盗”,行侠[de]戏变成革命[de]戏。郭沫若试图用历史剧构筑历史中人 民[de]主体与阶级冲突[de]动力结构。从1920年[de]诗剧《棠棣之花》,到1940年五幕剧《棠 棣之花》定稿,前后写了22年,不同时代[de]现实意义叠加在同一个题材上。“百姓”代 表着模糊[de]人民概念,国家主题取代了个人主题,私仇变成公愤,聂政“铲除国贼”, 意义在于抗秦,“于人有利,于中原有利”。国家成为历史剧《棠棣之花》[de]历史主体 。抗战意识形态出现。 席勒在《舞台作为一种道德机关》中说:“如果各种戏剧具有一个共同[de]特色,如果 戏剧诗人都有统一[de]目标——换句话说:如果诗人选材适当而且都从民族当前[de]主题出 发——那就会出现民族舞台,我们就会成为统一国家。”(注:转引自《戏剧理论文集 》陈瘦竹著,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版,第333-334页。)郭沫若[de]历史剧创作,深受 歌德与席勒[de]影响。40年代初抗战背景下郭沫若历史剧创作达到高峰,直接[de]灵感是在 “历史[de]精神”中拯救国家与民族意识。他说屈原[de]悲剧“是全中华民族[de]”,“中华 民族[de]尊重正义,抗拒强暴[de]优秀精神,一直到现在都被他扶植着。”(注:《题画记 》,《关于屈原》,《郭沫若文集》,第十二卷,第238页,第20页。)抗战意识形态[de] 历史剧试图将阶级意识融合到民族国家意识中,《屈原》[de]成功在于它获得一种意识形 态[de]整体性,而《孔雀胆》[de]问题则在于这种整体性受到威胁。阶级主题(镇压农民起 义)、民族主题(协助梁王异族政权)与个性主题(段功与阿盖[de]爱情)无意间陷入一种意 识形态冲突中。批评界出现指责,作者一再修改,但剧场演出效果很好。(注:详见《 郭沫若史剧论》,“第五章《孔雀胆》[de]成败得失”,田本相 杨景辉著,人民文学出 版社,1985年版,第146-172页。)如果《棠棣之花》[de]意义断层显得突兀,说明历史剧 结构意识形态[de]困难,《孔雀胆》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历史剧中意识形态结构本身[de]脆 弱。 郭沫若在他[de]史学研究与史剧创作之间建立起一种协调[de]动力结构。同一种意识形态 主题分别用史学与史剧[de]形式表现出来。史学通过“真实性”获得话语权威,史剧通过 艺术性使这种话语权威获得大众[de]认可。屈原主题[de]利用是一个典型。郭沫若希望将屈 原树立为民族精神象征,这是一个层次[de]意义,另外,屈原[de]诗人与官吏[de]双重身份, 还寄托着郭沫若[de]现代“有机知识分子”[de]意识形态身份认同[de]希望。有关屈原[de]史学 方面[de]成果是《屈原研究》,史剧方面[de]成果是《屈原》。郭沫若习惯将他[de]史学思想 表现为史剧,因为任何思想必须获得大众化、生活化,才能产生意识形态力量。郭沫若 受一部小说体裁[de]野史《剿闯小史》[de]启发,写出轰动一时[de]《甲申三百年祭》,重庆 [de]国民党与延安[de]共产党在这篇文章中都看到争夺意识形态领导权[de]意义。国民党看到 农民起义成功地推翻了中国[de]正统政权却最终导致异族入侵,组织人员批判;共产党看 到农民起义推翻了正统政权转瞬之间又自身溃败,将这篇史学论文当作“整风文件”印 发学习。而坦率地说,郭沫若自身关注[de]却是这段历史[de]另一种启示,即知识分子[de]使 命。他认为“杞县举人”李岩[de]加入才使农民运动走上正轨,而大顺王朝最后失败也是 因为没有采纳李岩[de]计划。他念念不忘要为李岩与红娘子写一出戏,甚至在论文中也过 分专注于李岩和李岩与红娘子这段野史。(注:参见《郭沫若[de]史学生涯》叶桂生 谢 保成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2年版,第175-188页:“‘甲申三百年’风波”) 对于构筑意识形态[de]史学与史剧,理解历史[de]现实意义比历史事实更重要。葛兰西将 上层建筑分为由国家、军队、法律等机构代表[de]政治社会与由政党、教会、学校、新闻 媒体与文化团体代表[de]市民社会。市民社会是意识形态[de]活动场所。国民党政权下郭沫 若[de]史学与史剧构筑[de]意识形态在市民社会中与政治社会对立,争夺知识与道德[de]领导 权。这种格局在建国后发生了变化。上层建筑中政治社会与市民社会[de]冲突与竞争失去 了“合法性”。知识分子[de]使命从争夺文化领导权变成服务既定[de]文化领导权。郭沫若 过去为那些挑战正统[de]叛逆、流寇翻案写成历史悲剧,现在却需要用史学与史剧重塑正 统。梁启超当年提倡新史学时,批判中国旧史学有君史、无民史,有群统、无国统。郭 沫若早期[de]历史剧创作力求构筑历史中人民主体、国家主体,到解放后[de]两出历史剧《 蔡文姬》与《武则天》,他又隐晦地试图构筑新[de]“君统”。《蔡文姬》用郭沫若[de]话 说是借蔡文姬为曹操翻案,曹操与武则天,或因出身或因性别,均是有君之实而无君之 名。郭沫若[de]翻案历史剧[de]意识形态功能,是为新中国建立新正统。郭沫若一再表白“ 蔡文姬就是我”,他想一方面通过为曹操翻案树立新中国[de]新正统,另一方面通过蔡文 姬归汉,表达自己意识形态立场上自觉[de]归属与认同。 翻案史学与翻案史剧不是忠于历史事实,而是以新[de]意义挑战旧[de]意义。郭沫若[de]史 学研究不再提“人民本位”,开始关注所谓“对人民有利”[de]帝王。《胡笳十八拍》中 蔡文姬归来看到[de]景象是“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出门 无人声,豺狼号且吠。”剧中蔡文姬归来看到[de]却是丰收[de]“太平景象”,农民唱着“ 屯田歌”,歌颂“为民造福”[de]曹丞相。郭沫若继续史学与史剧写作,却领会到新[de]历 史语境中意识形态[de]结构与功能发生变化[de]深刻含义,“以古鉴今”或“以古喻今”变 为“古为今用”,历史不再有构筑意识形态[de]使命,反倒是意识形态开始构筑历史。郭 沫若有时强说革命胜利后还可以写悲剧,但他自己却明白地不再写悲剧了。他[de]两部历 史剧参与掀起了有关历史剧[de]大讨论,但他本人却没有积极参与讨论。历史剧[de]现实性 比真实性更重要,只是把握现实性[de]问题是纯粹[de]权力问题,在理论形式中无法言说。 二、新史学[de]意识形态意义 郭沫若是中国现代马克思主义史学[de]创始人,也是中国现代话剧中历史剧创作[de]领导 者。他同时以史学与史剧[de]方式,实现了从历史构筑现代革命意识形态[de]意义。我们在 有机知识分子与精英思想大众化[de]现代意识形态语境上理解郭沫若[de]历史剧创作,并将 他当作中国现代文化史上[de]典型,思考中国现代启蒙与革命立场上[de]“有机[de]知识分子 ”[de]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说,郭沫若并不是一个特例,而是一个将典型性表现到极致[de] 个案。 从史学角度看,他体现了梁启超等人发起[de]“新史学”[de]理想。1902年2月到11月间, 《新民丛报》分6期连载了梁启超[de]《新史学》,(注:分别刊载于《新民丛报》第1、3 、11、14、16、20期,本书[de]相关引文,均出自《梁启超史学论著三种》,林毅校点, 香港三联书店,1980年版,第3-42页。)在中国知识界引起轩然大波。梁启超认为,历 史是叙述国族之进化[de]学术。国族是历史[de]主体,进化是历史[de]精神,历史则表现为国 族之间竞争和优胜劣汰[de]进程。中国无历史,是因为旧史书“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 、“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 ”。中国[de]史是君史,一朝一姓[de]家谱,势利腐儒堆积[de]耗损民智[de]故纸堆,培养国民 [de]奴隶根性。梁启超呼吁在新观念下建立新史学,当时虽有异议,但响应者众。“横阳 翼天氏”(曾鲲化)在《中国史[de]出世辞》中祝福中国史[de]诞生,将它提高到建国与自由 独立[de]高度:“中国历史出世,谨祝我伟大中国灿烂庄严之文明国旗出世于今日,谨祝 我中国四万万爱国国民出世于今日,谨祝我四万万爱国国民所希望理想之自由,所瓣香 祷祝之独立出世于今日。”(注:转引自《史学探渊:中国近代史学理论文编》,吉林 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596-597页。) [1] [2]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