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中“结”的“创造性转化”



          “结”作为一种承载了人类重复了千百年的动作,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变迁后,除了它的原始美之外,它具有相当的文化承载与精神内涵。当代艺术家们对“结”的关注点有所不同,“结”更近似于一种形象,这个形象缠绕着个人与社会、与生活,正如从绳结的一端开始,到尾端,完成一遍遍的对话,很难分辨始与终。艺术家们通过对于“结”这种独特的形象不断地进行“创造性转化”,进行时间、审美和精神的对话与交流。

  我所谈的“创造性转化”,是指艺术创作中运用多元的思考方式,将一些传统的符号及手法,加以重构或改造,使之变成了有利于艺术革新的资源,同时,使得这些重组或改造的成分在整个革新过程中,进一步获得新的认同。我所强调的创造性转化的途径是多元化的,特别是指创造性转化后的多元化。约上个世纪下半叶,现代人被一种思绪牵引着,开始回归传统,于是“结”艺术自然被重新发掘出来,不过现代的“结”早已不是简单传承,它更多地溶入现代艺术家对现代生活的诠释,加入了现代人的构想。

  “结”由于它的缠绕性,我们知道了它具有语言的复杂性,它不仅体现在人们对它的外在表现的认识上,更重要的是它深藏于人与人更加深厚的情感交流之中。由于它语言的多重性,因此,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也可认为是一个“结”,它就像一个人们无法摆脱的纽带,而所有这些一直是艺术家捕捉的对象。艺术家作为一个感性的个体,具有独自的思考方式,他(她)们对生活通过个人思想的理解,最终转化为具有创造性的艺术作品。对“结”的理解,同样如此。所以什么是“结”的艺术转化?艺术家们关注的是什么?什么是艺术家在运用“结”进行创作时对之做出的解释?

  “结”的艺术的转化包括几层意思:第一,是对原始材料运用的转化。材料一词,最初来源于拉丁语(Materialis),意指艺术家在创作作品时,具体形成作品的物质媒体。由于人们无时不接触各种材料,为此,材料也成为了现代艺术最基本的语言。材料的抽象视觉要素指:色、形、肌理等,除了视觉效果外,还有更重要的触觉要素,是指材料的冷暖感,硬、软、细腻等,除此之外,材料内部还形成了一种隐藏的心理要素,那么,“结”材料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转化呢?从我个人的观点出发,我认为“结”材料经历了一个轮回。自古代的“结”(材料:绳、丝、藤、麻等为主的自然材料,来源于大自然。近代由于“结”艺术的形式转化,材料更趋多元,例:大理石、金属丝等——现代由于“结”的视觉体系的转化,材料趋于硬质。在当代艺术中由于艺术家大量追求利用原始材料来表达感情,这样所谓的可逝性材料,麻、丝等又重回艺术舞台)。第二,表现形式的转化:虽然,大量的“发结”,“结扣”这些本来被大多数人用来制作,表达情感的符号已基本消失,但是“结”它所赋予的情结却留给艺术家们灵感。由于每个艺术家各自对材料的感觉不同,为此,就出现了一些以“结”为形式,但材料和体量完全不同的艺术作品。例如,一位日本近代艺术家在万国博览会荷兰馆门口的水池中央制作了一座主题为“水”的雕塑。作品在三方面打破了传统意义上的结,首先:是所用材料的永久性(石材),其次,它不是以往的可以携带的礼物,而是数十米高的雕塑。再次,在色彩上统一,简洁,但在精神上却保留了同样的意义。第三,“结”的含义在日常生活中意义的变大,由于近现代“结”文化涵盖的社会面宽广,受到当代艺术家们的关注。(图1)

  那么,当代艺术家对“结”艺术作品做了什么解释?生活中的她(他)们究竟在关注些什么呢?在近几十年中,各种艺术观点及主义以飞快的速度交替更迭,总体趋向多元化。艺术家的关注投入到日常生活中,通过自己的创作,重新确立作品的精神内涵,并创立了自己的艺术观点,既反映了当代社会的发展,又是社会思潮在艺术领域中的充分体现。这个事实表明了古老的几千年的传统文化的日益溃退,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视觉体系,全新的视觉传递方式。也就是说在“结”自身的特有结构、形式、材料和价值上进行重新的反省,其结果是更多的艺术家抛弃了传统的模式,并找到了重新组合的艺术语言。于是开创了一个多方位,多层次的新格局,产生了现代“结”的多元化——即多种信息的传达方式。“结”自身模式的“异化”,是对它本来造型及传统文化的自然回归。异化的结果是出现了新的多元化格局,这种格局既是强化了视觉的方式,又是分解了原来的模式,由此产生了新的“面”“线”的运用,甚至到点的运用,几乎组成造型的一切元素都可分化出来,特别是为当代艺术发展中对材料的运用和重新组合方式的构成。而“结”文化也在经历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后,重新以新的材料,新的视觉传达方式隐隐呈现出新的艺术语言形式。(图2)

  “结”材料的变化可以说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开始转化的,正如高尔基所说的那样,语言是文学的建筑材料,乐音是音乐材料,而艺术家对材料的理解不止如此,同时还以艺术的创造精神,将无机的材料,转化为有机的艺术作品。(图3)无论哪个年代,艺术发展的每一次变革都会伴随着材料自身的转化,特别是二战之后,随着各种新工艺的出现,材料的开发和运用,大大扩展了整个艺术领域。以波普艺术为先导的各种流派,从观念上打破了艺术与生活,艺术内部各种媒介手段间的传统界限,强调材料质地自身的艺术表现力,促使对材料艺术观念的变革,并且得到了新的认识和完善。而材料的美感是从多方面来体现的,如木材:纹理别致,轻松舒适感;塑料:细腻,光滑,优雅感。对材料美感的认识、发掘与应用,直接关系到作品的价值。

  有这样几位艺术家,我认为他(她)们在运用材料时,跨越了作品本身的空间,使人真正做到了与材料的密切的交流。例如:克里斯托和他的妻子珍妮·克劳德利用尼龙布捆扎礁石, 这里“绳结”的作用完全超越了空间和一般的视觉方式,绳结的功能已转化,这些起固定作用的结,虽然仍然采用传统的编制手法,但在视觉上的节奏感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的包捆行为完全是非实用的和非商业性的。1969年,他在澳大利亚和他的朋友们合作并完成了作品“包裹的海岸——小海岸”(图4),整件作品长达一英里的海岸,跨度为1250英尺的山谷,并用了100万平方英尺的防腐布料及56公里的玻璃纤维绳。

    这件景观作品再一次证明艺术家征服大自然的勇气,尼龙布和绳结就像艺术家的思绪,随着波浪的起伏注入海洋,这里作品的延续性得到了很好的表达。

  禅宗讲“悟”或“顿悟”,“世徒知人有神,而不知物之有神”,而艺术创作中的悟性,则是靠我们在实践中学会与材料对话。因为以当代艺术创作的角度看来,任何材料都充满了灵性,并在静默中不断表达自己,也因此,材料在当代艺术作品中扮演了主角,它不断地提示并召唤我们。

  1985年,他们完成了另一件作品“捆包的巴黎新桥”。所有的作品通过绳的缠绕,捆绑,打结的形式完成,这里的绳结形式完全脱离了固有的传统形式,也是绳结艺术作品的一次大转化。克里斯托这样表述:“这些包裹的布就像我们皮肤的延伸。”那么,在我看来他以这样的方式改变了景观的原有面貌,这里绳结的功能同样转化了,那些绳结一定是人们的交错血脉的延伸。

  克里斯托的早期创作是包裹一些小物体,作品明显受到杜尚和达达意识的影响,但或许又是对某个原始宗教行为的再现。后来克里斯托的作品成了城市环境的一部分,这些作品人们实际上很难用眼睛亲自感觉到作品的全貌,你必须坐在飞机上,或者通过照片和想象来完成观者与作者或作品之间的对话,而我之所以关注克里斯托的作品,还在于他的系列作品放弃了传统艺术作品的“永久性”,他的每件作品或以拆除告终,或被自然消融。这正体现了克里斯托的作品的创作初衷,他希望通过这样一个实施作品的过程来传达当代艺术的精神,而不是像其他艺术一样试图留下永久的标志。

  如“文化”给人留下的思考类同,当代艺术家们放弃了作品的“永久性”,而艺术的永久性始终是过去艺术家们追求的目标,在现代艺术中所有作品都只作为一个过程的证明,这是因为观念开始成为艺术的首要目标。尽管最早的观念艺术偏重于使用语言作为艺术的材料,但是这并不意味艺术家对材料的封闭,相反伴随着观念艺术,艺术家所使用的材料开始变得越广泛。事实上,过去伟大的西方文化为了抗御艺术作品的可逝性,就利用硬质材料来使其作品永恒。而今天的观念正如杰出的女性艺术家阿巴康诺威兹(波兰)那样,她的作品要随她一起消失,她所用材料的可逝性正是其作品特点之一。她的作品相当具有神秘色彩,所表达的是极具代表性的强烈的情感冲突,我们在心灵深处感知体会她的作品,作品取材于充满奋斗与进取的日常生活,表达形式粗糙却富有张力。阿巴康的艺术首先是极富个性的,因为其作品的灵感直接来源于艺术家的个人思想与经历,同时作品还传达了一种深刻的历史意义,阿巴康认为她的作品在某些时候可以看作是西方历史的强有力的见证,在她的作品中表达了一个真实的不为人知的故事。最初人们并不理解她的作品,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的作品仅仅想要表达的是一种抽象的形式。每一件作品都涉及到我成长的国家。而这一意识我认为并不极限于阿巴康诺维兹生长的祖国而是产生于全人类。

  在最近的15年里,阿巴康制作了几组大型雕塑作品,作品的材料,正如以往的一贯材料粗麻布、剑麻、棉纱布及大麻。“胚胎学”——一组由80个形体组成的作品,于1978~1981年间创作,而在1976到1981年间又创作完成了一组以粗麻布和胶水通过涤浇组合的作品,表现一个80个人体背影,通过这些作品使我们了解了一位伟大的女性,她的艺术是她的生活经历及环境的直接延续,也可以说是对我们这个时代最有力的自觉性反思。(图5)

  在1991年一次回顾展中,阿巴康说道:“我的每一次展览都像一个剧场,我用需要的任何东西来创造他们,并让他们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图6)

  用个人的艺术作品来讲述一个故事听起来具有戏剧感,而这种戏剧性的叙事方式似乎与人类早期的“绳结”叙事的本意相同,而有意趣的是这些故事不是由文字组合而成的,而是以某种方式或手法并寄寓了情感来表达的,这种视觉性的表达方式是文学所不及的地方,因此阿巴康晚期作品较早期作品更具有神秘感,我时常会认为阿巴康不仅是一个艺术家,而且更像一个导演,她是用自己的灵魂在营造一个世界,这种对内心世界的剖析,是灵与肉的交流。在暴露的肌肤表层,交杂错综的纤维缠绕在一起。在作品“ROPE INSTALLATION”中,绳结已肩负起传达物体的信息作用。而编,绕,缠结的形式更强化了作品的情节性。这里的“结”象征了一个世界,编结的手法突出了材料的表现力,在纤维造型的过程中传达出传统手工编织与现代造型的完美结合。阿巴康的作品一直在探索通过纤维艺术的语言来传达一种在视觉心理上能触及与生活有关的社会问题,在作品中也运用了能勾连出人类普遍情怀的元素,并使诸元素在作品中以多向度的方式编织出一个流动的复合空间,使观众在感官上超越了材质和造型带给人们的有局限性的暗示。

  像所有艺术发现一样,材料的发现也具有历史意义,特别是20世纪材料的重新发现与利用,这些多形的,可变的,具有实体感的有机材料,给现代艺术增添了一个新的元素。如果我们思考一下20世纪的艺术,我们会发现第一个软雕塑可能就是20世纪达达主义的先驱杜尚的Folding traveling item(1916),这是一个软质的固定在树干上的打字机,尽管它只是一种偶然,一个上升到艺术品高度的半成品,但它仍然不失为一件软材料作品。

  在这里,我还需谈到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艺术家大卫·詹斯,他在1988,用金属线、粘土制作了作品“编织的土地”,这件作品是通过传统的编织手法中的一种“平纹编织”来完成的,与其说这是一种编织而形成的肌理,不如把作品看作是一个交缠在一起的网,而这种网状结是现代艺术作品中关于“结的文化”转变的最好的例证。(图7)

  而在澳大利亚的米尔德那的雕塑三年展中,詹斯展示了另一件作品,“神秘的揭露”。一些充满水的塑料管通过内在的编织展现出来,艺术家使用了综合性的材料,在这些作品中,他的哲学观念指出水被作为生命的力量和网格的呈现,艺术家试图通过这些来表达物体被过滤的霎间。

  1992年5月詹斯在最近的一次悉尼展览中,他制作了一个损坏的钢铁网格坐标,暗示了绳结的再一次完全转变,用艺术家自己的话讲:“我知道这些煤具有一种潜在的转化能力,它能燃烧并释放能量。”因此,它们在新的状况下,并无意识到潜能的存在,而艺术家希望通过对材料的喜爱和理解,用个人的观念去理解艺术作品。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创造性转化”将“结”从社会生活中抽离出来,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创造出各不相同的结,他们的语言、文化各不相同,“结”在这个过程之中从一种形象化的意味转变成为一种观念化的代表。艺术家透过造型和色彩使得结在空间、形式甚至于在文化上都进行了一种角色的转变,从一种行为复制成为了一种思想化的记录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