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雁画寓意研究



  一

  雁很早就进入中国古代文人的视野,几千年来吟咏雁、描绘雁的诗篇佳作不计其数,这背后体现了中国人“美善统一”的审美理想。中国花鸟画在题材表现上呈现出明显的寓意性,而雁由于其自然形态和生物习性符合中国绘画强调绘画在伦理道德上的感染作用,成为中国画的传统题材,在鸿雁画题中,潜藏着画家的人生态度,蕴含着丰富的哲理内涵。本文对历代雁画作品寓意分别进行解读。

  二

  上海博物馆所藏《柳鸦芦雁图》(纸本,墨笔,纵34厘米,横223厘米)是宋徽宗极具代表性的作品。赵佶的绘画造诣极高,他把北宋花鸟画导向了历史最高峰。虽然由于徽宗耽于政事而最终缩短了北宋统治,但作为一国之君,他创作的部分作品仍然要使观者相信统治者的德行及统治的稳固和繁荣。在赵佶所作诗歌中,有借鸿雁抒发对家国河山的怀念之情的诗篇,文献中也多处提及徽宗画雁的记载,此作即是。

  此画是赵佶异于富贵画风创作的具有江湖之思的作品,历来画评家多关注此画的艺术风格,认为此画体现了赵佶少有的粗简率意之气。但当我们仔细分析作品寓意时,却发现此画依然隐晦地表达了徽宗的帝王心态。作品构图灵巧,画家把两组物象安排于画幅两端,中间留出空白。左端开卷古柳一株,柳身粗劲有力,细细的柳枝自然下垂,劲健流畅,与树干取得平衡对应。枝头及树下栖止白头鸦四只,枝头上两只互相依偎,怡然自得,另一只则与树下的鸟儿相向鸣叫,有动有静,充满生机。白头鸦的排列正好形成三角形,增强了这组景象的动态感。画面的另一端呈现出一番不同的景象,四只大雁止于水畔河岸,一只伸颈啄食蓼花,一只伸颈饮水,情态俯仰自然,极有情味。湖坡上有芦荻几株,水中蓼花飘荡着一股清新的静气。画面恬静雅致,神静气闲。

  《柳鸦芦雁图》卷后有署名蜀郡范逾及邓易从跋曰:“笔法浑然天成,脱去凡格,浓淡运墨,约略如生。野趣幽静清绝,不可模状,得江南落墨写生之意韵。”似乎表明与文人交往密切的徽宗也在绘画中追求超然的林泉之趣。但画卷后所题 “政府侍宴,紫宸酒酣乐作”,提示此画应为徽宗以御书画分赐群臣的作品。宋徽宗虽然痴情书画,疏理朝政,但作为皇帝,仍抱有收复燕云地区的梦想,这从他的宗教信仰中可以得见。赵佶笃信道教,曾被道录院册封为“道君皇帝”。赵佶对道教中人的信任和重用无非是想编造自己就是奉上天之命下凡统治之说,有其政治目的。画中古柳枝干粗壮,造型如返身游龙,强劲有力,树身上有张开的裂口和结疤,柳树根也露一节于地面,给人感觉好似在张嘴呐喊,有一种欲搏的战斗精神体现。画中所画为垂柳,古代常栽植垂柳巩固河岸,如宋太祖曾诏:“缘汴河州长史,以春首课民夹岸植榆柳,以固堤防”。由朝廷规定每年均要栽植,可见其重要性。

  古人特别喜欢表现雪后寒鸦的情景,意境荒寒空旷。但在此画中却体现出一番充满生机的景象。乌鸦在道教中被视为是吉祥和有预言作用的灵性之鸟,而柳树又常被古人视为报春的使者,两组物象的出现预示着希望和生机。由此,可以看出赵佶对北宋王朝未来命运依然抱有复兴的期盼。

  雁是候鸟,秋去春归,长途迁徙,常常会受到威胁,成为猎杀的对象。雁的苦难、危险与不幸的遭际,容易让人联想到自身处境,引发对国家对人民命运的关注。画中一只芦雁伸颈啄食红蓼的动态最为瞩目。红蓼是一种水生草本植物,白居易有“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的诗句描写红蓼的美,陆放翁更有“数枝红蓼醉清秋”之句写秋景的美。而红蓼因其生长迅速,高大茂盛,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又被称为游龙、石龙,在此暗喻国运的强盛,社会的和谐、有序、安宁。可以看出,画中物象意念的安排独到巧妙,画中芦雁取“四”数,象征皇帝具有宇宙四方的真正主宰者、统治者的特殊身份,也象征帝王应具备雁的“仁”、“义”、“礼”、“智”四德。史载《尸子》中黄帝的形象就是长着四张脸孔。对于“四”,老庄的书中也曾提到过“四”的作用,《老子》第25章有“四大”之说,“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空间之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老子认为道、天、地、人是宇宙的“四大”。道教中也有典型的神灵 “四御”,这里“御”就是对帝王的尊称。可见,此画虽表现江湖野趣,但其背后仍然体现了一国之君对国家命运的希望和担忧的矛盾心态。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吕纪《雪景翎毛图》(绢本,设色,纵169.6厘米,横90.5厘米,自识“吕纪”,钤“四明吕廷振印”印)。此图写雪后萧条,江天如墨。临水高坡上的群雁畏寒相聚,半入睡乡。画境开阔,属意悠远。近景岸坡上,三只芦雁低头缩颈,眠于岸际,坡下一雁伸颈望向天际。坡岸边一株衰柳自左向右蛇行而上,树干的柳枝下垂,压满积雪,枝桠间停栖着六只麻雀,作“惊霜寒雀,抱树无温”的畏缩之态,两只疲惫不堪的斑鸠也只有在树梢上借宿一宿,皆体贴入微。画面中间留出一大片水域,渲染烘托出环境的荒寒之意。水元素的运用在吕纪的画作中屡见不鲜,如《雪岸双鸿图》、《荷渚睡凫图》、《月明宿雁图》等,其运用往往有其深意。笔者认为这与明代政治和道教有密切的联系有关。明王朝提倡道教以巩固帝王统治,犹以孝宗、世宗二朝为最甚。受道教影响的政治转向影响绘画艺术,作品以立意规谏为己任的吕纪自然也会考虑到这些因素,进而把它运用在绘画中。“水”在此处应被喻为“水德”, “水德”是老子哲学思想的灵魂。老子曾有一个响亮的比喻:“上善如水”。老子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如果将水的特点放大来看世界,也正是整个自然界的特点,因而“道法自然”便是“效法”水。水,谦卑低流,养育万物,老子认为水的最高贵品质在于:“善利万物而不争”。其次,水,静水流深,负重载物。老子认为,一个仁厚的君主应该善利万物,负重载物,“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一个最好的帝王,百姓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次等的,百姓拥护并赞颂他。像这类情景萧疏的花鸟画并不适合宫苑的奢华氛围,而吕纪却孜孜于表现冬季荒寒之景,自有其寓意。他无非是想以此借喻在严苛环境中苦苦挣扎的平民百姓,诉说他们的疾苦。明正统至成化时期,朝廷内经历了“英宗复辟”、“曹石之变”的专权乱政和成化时期宦官的“欺奸国政”,朝廷外流民问题有增无减,百姓生活十分凄苦。画中麻雀和斑鸠同属于弱小无依的寒鸟,象征平民百姓。雁有仁心,雁阵当中,有老弱病残之辈,不能自己觅食,其它壮年大雁,绝不会弃之不顾,为其养老送终,此为仁者之心,正暗喻帝王的“仁爱”之心。画中三只芦雁休眠,坡下一只芦雁却抬头仰望,似乎也觉察到了树上小鸟的无奈承受,暗指对弱小群体生活疾苦的关注。此图的水平静深远,配以代表“仁义”的芦雁,似乎正是吕纪对帝王“仁爱”之心的呼唤,同时也寄托了画家对贫苦人民深沉的同情、悲悯之心。此画的寓意即是说:一国之君应具备雁的仁义之心,时时体察黎民百姓的疾苦,具有象水一样宽广的胸怀,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戴,社会才能安定、和平。作为平民出身的吕纪,更能体察平民百姓的疾苦,处在强大君权统治下的封建民众,其生存的安危时时处在君权的强压之下,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吕纪的这类作品自然成为帝王体察人民苦乐的一条通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