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识教育到信仰教育



  一、知识教育的合法性及其问题

  雅斯贝尔斯曾说:“教育须有信仰,没有信仰就不成其为教育,而只是教学的技术而已。”[1]信仰是教育的核心,它决定了教育的目的和形式。知识教育作为教育的一种形式,它的信仰就是传授给人以知识,因而知识就成了教育的中心。既然如此,作为知识教育主要形式的课堂教学也就成了围绕知识而展开的活动。在课堂上,教师的职责是将课本知识准确无误地传授给学生,而学生的天职是在课堂的有限时间内最大限度地掌握老师所传授的知识。考试是衡量和评定双方“教”与“学”效果的唯一尺度,所以知识教育的实质是应试教育。

  当然,知识教育的存在是有其合法性的。作为人类教育的一种基本形式,知识教育不仅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是整个人类教育乃至人类文明发展所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人与动物的重要区别是人拥有大量的知识和技能,而这些知识和技能不是先天拥有的,而是通过后天习得的。人类正是凭借这些知识和技能走出了动物界,启蒙思想家们就曾说过:人无知才会迷信和盲从,要想摆脱无知和盲从获得独立就要掌握知识,而教育则是帮助人获取知识的重要手段和途径。所以说,启蒙运动实际上已经赋予了现代知识教育存在的合法性。

  近代社会,随着启蒙事业的推进,知识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现代教育也因人们对于知识的渴求而逐步发达起来。不可忽视的一点是,启蒙运动不仅使人们重视知识而且它还深深地影响和决定着近代知识观的形成,而正是近代知识观为现代知识教育奠定了牢固的理论基石。由于知识是知识教育的中心,因而对于“知识”的不同理解即不同的知识观就决定了教育的不同形式。

  知识是个历史范畴,不同时代人们对知识的理解不同由此而形成了不同的知识观。在古代,人们将知识与道德、人生联系在一起,苏格拉底认为知识是德性,它引导人们过一种正当的生活。在柏拉图看来,知识是一种蕴含了真的信念。在中国古代,知识与伦理、人生也是相关的。儒家虽然“积极地运用智性,尊重知识”(余英时语),但儒家所重视的知识也是与德性不分的,孔子主张知识分子从政,“但孔子心中的知识分子参政却不是无原则地去作官食禄。他的出处标准是能否行‘道’”[2]。这也就是说,能从政的知识分子必须拥有道德知识。可见,古代的知识是关乎人生的,人们掌握知识是为了人生价值的实现和人生境界的提升,因此,知识观与价值观是相连的。

  随着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推进,人类步入现代文明。现代社会与传统社会的一个最大不同就是科学知识在社会中的地位越发提升,甚至成为社会发展的决定性因素,工业革命使人们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知识的重要性和它的巨大威力。然而,现代知识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知识而被狭隘化为科学,而“新科学的一个革命的特点是增加了一个实用的目的……这种信念在16世纪和17世纪一直在发展,以后越来越强烈而广泛地传播,构成了新科学本身及其特点”[3]。正是知识被狭隘化为科学以及科学的实用性特征,导致现代功利主义知识观的产生。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就是功利主义知识观的代表。功利主义知识观一方面强调知识的客观性和真理性,另一方面强调知识的工具性。在培根看来,知识是人们深入到自然界里面,在事物本身上来研究事物的性质而获得的东西,[4]并且只有那部分取得对客观存在正确认识的才算得上是知识,而人们获取这种知识的目的则在于利用它,“正如亚·沃尔夫所指出的,培根珍视科学知识并不是为了它本身,而因为它是利用可能从它产生的发明来为人类谋利的强有力的工具”[5]。培根的知识观决定和影响了现代人对知识的理解,像现代实证主义的知识观就深受其影响。正如默顿所言:“那种功利主义的乐观主义,在两世纪以后的实证主义信念中达到了它的高峰,这种实证主义信念就是几乎对每一件事物都可以作科学研究,因此知识和征服自然必须无限止地继续下去。”[6]在功利主义知识观看来,知识为何有用就在于它是真理,是对客观存在的正确认识,是人们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所以说,功利主义知识观又是工具主义知识观。工具主义知识观不仅成为现代社会关于知识的主导性阐释而且直接决定了现代教育观,成为现代知识教育的理论根据。

  前文已经指出,知识教育的核心是知识,而现代知识教育又是奠基于功利主义知识观。由于功利主义知识观只重视知识的客观性、真理性、实用性和工具性,这样就忽视了古代知识中的道德和价值意蕴,因而知识教育又成了一种工具性教育。这种工具性教育由于以“知识”为核心,不是以“人”为中心,它必然导致两个方面的问题:其一,知识与价值、信仰的分离,导致“人”自身演化为工具。功利主义知识观将知识狭隘化为科学,视知识为纯粹客观的真理,这必然会舍弃知识中所蕴含的价值和信仰等内容。而知识与价值、信仰一旦分离,知识本身也就演变成了一种与人无关的工具。当用工具性知识对人进行教育的时候,人也成了被动接受知识的工具,从而成为知识教育中的工具。其二,教学变成机械活动,导致教书与育人、读书与做人的分离。既然知识被等同于真理,那么在课堂教学中,课本知识就不容置疑,老师只是知识的传授工具而学生是知识的接收器,二者都是起着工具的作用,教学完全成了一种机械的知识输出与输入的过程。这种工具性的教育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从老师的角度看是教书与育人的分离,而从学生的角度看则是读书与做人的分离。教育的目标是要培养人,而当教育演变成机械活动时,那也就意味着教育已背离了自己的本性。令人担忧的是:在当前的教育中,知识教育已成为学校教育的主要模式,大中小学的各门课程也基本上是统摄在知识教育模式之下。